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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量產時代的省思與契機
除了「個人數位出版」之外,以人工智慧發展出的「內容自動產出技術」(Automated Content Authorship)同樣顛覆了傳統的出版概念。根據紐約時報2008年四月十六日的報導,歐洲商業管理學院(INSEAD)客座教授帕克(Philip M. Parker)自詡為世界上最多產的作家。他號稱可以利用六七十部電腦,搭配人工智慧程式,在短短十三分鐘內完成一般學者可能要花數個月才能收集的資料,然後電腦將自動輸出內容、繪製圖表,安排章節,最後排版成書。
透過這種「自動內容產出器」,他已經出版了超過二十萬冊以上的書籍,其中許多在亞馬遜書店(amazon.com)販售,採取POD模式,只要讀者下訂單,就能即時列印、裝訂、出貨。最近,他甚至嘗試利用這個技術寫詩、寫小說。他將自己利用電腦軟體創作的過程放上Youtube,登時掀起了廣泛討論(http://tw.youtube.com/watch?v=SkS5PkHQphY)。
當然,以目前的技術,這樣的著作頂多只能算是網絡資料彙整而已,書中沒有任何主觀的研究創見,內容品質不高明,銷量當然也不甚理想。有位澳洲讀者買了一本帕克所編著有關玫瑰痤瘡(rosacea)的書,看完後大失所望,因為他發現這本書根本就是個網絡資訊大雜燴,沒有任何針對這種皮膚病的具體研究,更無法解答他的疑難。針對相關質疑,帕克坦承,他的書並不是真正的學術著作,而是幫助那些不懂得上網的人蒐集資訊罷了。特別是某些冷門的議題,極少作者願意研究、出書,他的書便可以派上用場。至於那些懂得使用網路的人,帕克則建議他們不需要花錢購買他的書。紐約時報的新聞披露之後,購買帕克「著作」的讀者,自然更加稀少了。
雖然如此,帕克透過人工智慧來處理繁瑣枯燥的資料蒐集,然後放置在虛擬書籍通路販賣的構想,卻仍然十分充滿創意,值得我們思考。此外,他將自己比喻為出版界的福特(Henry Ford),這也是非常有趣的觀點。福特於1903年成立汽車工廠,採行「裝配生產線」(assembly line)量產汽車,大幅改善傳統的汽車裝配速度,並有效降低成本,令T型車獨霸市場。1914年改良後的福特生產線每93分鐘便可製造一台車,這個產能遠大於當時世界所有車廠的生產總值。截至1927年該型車停產為止,福特共生產了1,500萬輛汽車,每台造價僅800美元,遠低於其他車廠2,000到3,000美元的價格。產量大、價格低廉,品質可靠,成為福特當時的成功關鍵。
也許有人鍾愛勞斯萊斯「幽靈」與「幻影」系列手工打造的質感,以及限量生產的尊榮品味;然而「量產」卻是現今工業主流。「裝配生產線」不但產量大、成本低,同時也代替人類處理了繁瑣且枯燥的重複性工作,大幅提昇精確性與可靠性。這樣的概念如今看來理所當然;然而在一個多世紀以前,卻是非常創新而難得的想法。同樣地,利用電腦取代枯燥而繁瑣的工作,協助蒐集資料、彙整成書,這樣的構想現今或許看來瘋狂,同時也讓人對於電腦的「判斷力」充滿深深的不信任感;然而這或許是由於當前資訊技術發展尚未成熟的必然現象,隨著人工智慧科技日新月異,未來利用類似模式出版「文獻探討」與「書目研究」,特別是冷門、枯燥的學門,或許會成為常態,而不是奇想。甚至,可能因而讓知識的彙整更加高速化、標準化。將枯燥的工作留給電腦,人類的大腦便可以進一步解放出來,從事更加具有創造性的工作。相信人類直覺,這是技術未成熟時的正常反應;然而當技術發展至一定水準後,機器通常可以補強人力之不足,甚至做得更好。
當奕棋電腦「藍海」(Deep Blue)於1997年首次擊敗世界棋王斯帕洛夫(Garry Kasparov)後,人們開始正視電腦可能超越人腦判斷的可能性。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知名科幻小說《機械公敵》(I, Robot),或是電影《駭客任務》中所擔憂,機器取代人類的場景未必是空穴來風。早在電腦技術成熟前,機器輔助人力的例子早已屢見不鮮。在航空領域,導航系統可以大幅降低駕駛員的錯誤判斷,因為人體感官常常出現錯覺,機器的穩定性反而比較高。汽車的防鎖死剎車系統(ABS — Anti-brake System)可以製造人體所無法達成的「點煞」效果,提高車輛穩定性。而防側翻系統則是利用電腦監測高速過彎時的四輪壓力分配,透過自動調整速度,來預防人腦所無法感知的車輛側翻風險。這些,都是機器輔助人腦的例子,而在很多情形下,現代人越來越相信電腦,而未必是人腦。
同樣地,遠在印刷術成為主流前,「抄寫員」是重要的資訊傳承者,他們在早期通常是修道院的僧侶,將抄寫視為「苦修」的一環。他們的手稿字體優美,內容記錄也十分嚴謹。因此,當印刷術最早出現時,人們難免對機器產生的文件產生懷疑,因為他們相信親手書寫的文件,比機器更具人性,也更可信賴。更重要的是,當時的人們相信抄寫員的專業,相信由人來撰寫的東西一定比機器好。而當時的印刷技術尚未成熟,排版、印刷時經常有錯誤,因此中古時代甚至許多印刷品都模仿手寫稿付梓。手抄稿不只是資訊保存與傳遞的媒介,同時也如同中國的「書法」一般,是種獨特的藝術形式。然而,時至今日,印刷品早已成為了資訊傳遞的權威媒介,透過層層的編輯與校定,其準確度與可信度早已遠遠凌駕手寫稿。不只是書報印刷,甚至在學校中,如今的老師普遍希望學生以電腦打字,然後將報告列印出來繳交。使用手寫,反而會讓老師覺得學生敷衍、不認真。除非是知名作家的手稿,可能還有典藏價值,否則一般人的手寫稿根本不具意義,甚至有更多的人完全不經由手寫過程,直接打字列印。
技術的改良,讓原本的「權威」被棄置不用,而剛開始不被信任的媒介則成為了主流。同樣地,原本被視為可靠的人體感官,逐漸在技術進步後被發現其侷限性,也因而機器輔助成為了現代技術的主要目標。雖然今日「內容自動產出」聽來荒誕不經;然而將資料蒐集整理,並將過程標準化,令整合、編輯、輸出形成一條完備的「生產線」,就能夠讓網絡使用者自行編排,然後出版成書。目前,這種人工智慧不失為一種有效的「輔助技術」,而在不久的未來,也極有可能成為「技術主流」,成為人類的資訊保存與整合的重要工具。
過度氾濫的資訊,絕對是無效資訊。而透過搜尋引擎的關鍵字搜尋模式,可以將散置各處的資料統合起來,形成有用的「知識資源」。邇來類似的關鍵字搜尋技術逐漸發展,人類運用知識的方式也逐漸進入高速時代。在過去,透過圖書館的「書目卡」(book catalogue)與「索書號」(call number)來尋找資料是唯一的途徑;然而今日這樣的方式已成過去,現代人透過巧妙的關鍵字運用,便可以在彈指之間,於網絡資料庫中找到過去研究者可能要經年累月才能整理完備的資訊。這種進步是過去所想像不到的,而當然,類似的人工智慧技術發展到極致,便勢必會產生如同帕克的構想,出現自動整合、產生知識的「內容自動產出器」。
在威爾斯(H. G. Wells)於1895年所撰寫的科幻小說《時光機器》(Time Machine)中,曾經描寫一個虛擬的圖書館員,他以立體投影的方式顯像,資料庫中包羅萬象,可以與人互動溝通,像個博學的教授,而不是死板的資料庫。類似的構想,將是人工智慧產業的重要趨勢。未來,我們的圖書館可能是對答如流的機器人,同時也是人工智慧所產生的詩人、小說家。這些雖然都是科幻小說中的產物,卻是如今正在逐步實現的目標。
透過不斷的校正與研發,未來的出版的書籍也許不再一定需要由「人類」撰寫,書籍可以像量產的汽車一樣,快速製造,甚至針對讀者的特定需求,不但「即時列印」(POD),而且可以「即時編撰」(EOD — Edit on Demand),甚至「即時產生內容」(ACGD — Automatic Content Generation on Demand)。未來的研究者不再需要花時間編寫書目,查詢資料庫,他只需要輸入幾個關鍵字,就可以透過人工智慧的自動篩選,取得難以想像的豐富資訊。這樣的構想今日看來或許像是白日夢;然而誰能想像在二十年前,我們在沒有網際網路與搜尋引擎的時代,是如何進行研究與資料蒐集?而當時的學者,又如何能夠想像今日的資訊流通與爆炸,甚至透過幾個關鍵字,每個人都可以掌握知識,成為「專家」?未來的出版業,也許不再只是煩惱「內容」(contents)的提供,而是如何處理、解讀大量資訊。這將是一個值得我們引頸期盼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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