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老闆告訴我爸爸,不單單只有他們家,在基隆很多人家中,都有祭拜我阿公,因為他當年不顧黨的指令,在基隆這個地方,用他的能力救了很多無辜的讀書人跟百姓,一個一個拉著他們不安的手,離開死亡靶場以及活埋的坑洞、即將被拖推落海的岸邊。 我爸年輕的時候,還為了要證實這件事情,去拜訪了很多人家,為的只是見見我阿公(的神主牌)一面,或說聽那些被阿公救出來的老先生們,描述他的父親、我的阿公給他聽,好讓他知道更多關於他的父親、我的阿公的事。當然我爸這些事情都做得偷偷摸摸,因為不能讓我的阿嬤知道。
其中兩位是我阿祖那輩的一對姐弟;弟弟當時正在念台灣大學,不知為何被指為緝捕對象,姊姊將弟弟藏在宿舍天花板上,同事或鄰居跑去密告,結果最後二人皆被捕,弟弟被槍決,姊姊則入獄監禁,十年後去世。
幾年前,日本友人雪子送我一本小書《グ印亞細亞商會》,是個有趣的創作者在亞洲各地旅行的圖文記錄。最末一章節,提及他在日本德島美術館,看到台灣畫家陳澄波於1934年的畫作「嘉義街景」之後,隨即陷入迫切的探索慾望,希望找到畫中的風景,親自站在街道中,成為風景的一部份。他隱約覺得,自己熟悉畫中的燈柱,彷彿被幻影的街道包圍,與荻原朔太郎小說《貓町》所描述的情節類似,於是他隻身來到台灣,去了嘉義,還找到陳澄波的後代子嗣,看見那條畫中的街道。
思念父親的心,很苦。數十年來,我絕口不談父親,因為在心底深處,我始終不願承認,他已不在。 二二八平反運動展開之後,我很少公開談論父親,也不主動爭取什麼,因為我深切知道他的努力和目標,他是為台灣人民抗爭不成,而不是冤枉無辜,我不需要為他辯論,但我以他為榮。父親說過:「為最大多數,謀最大幸福」這是他的心願和意志,因此我願意把對父親的懷念和榮耀留在我心裡,把父親的信念和精神,留給他所熱愛的台灣。 編寫這本紀念輯的國史館長張炎憲如此形容王政統,「他並未激情高昂譴責國民黨,卻也清楚表達不需要別人同情,不真切的道歉更不需要。這種觀點在二二八受難者家屬中非常奇特,我讚賞他這種抗爭精神,這是台灣人骨氣的具體表現。」 褪去心中的疑慮之後,還是決定繼續下去,若結果不能盡如預期,但終究是長輩活過來的人生,身為後輩,如何都要平常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