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書寫

2003年6月，國家地理雜誌中文版比台灣任何一家報紙媒體都更早的、報導了台中七期重劃區發現史前文化遺址的消息－〈台中新興商區發現珍貴文物－新出土文化遺址岌岌可危〉（圖3），但內容中也率先反應出台灣對於史前遺址的不友善：「由於這個遺址正位於台中市新興開發區的精華地段，在經濟發展與文化保存的拔河中，未來的命運仍充滿不確定性」。 隔月，國家地理雜誌又以8頁的篇幅，介紹了惠來遺址所在的惠來里－〈夢想大集合－惠來里〉（圖4），在作者和緩平靜的筆調中，訴說著作為承載台中市下一個階段發展願景的七期重劃區，竟然是被大量的特種行業佔據、包圍。報導並提及市議員黃國書曾對一千多名台中一中學生所進行的「你認為台中的地標是什麼？」調查，結果發現學生所選出的台中地標第一名竟為「金錢豹」。

靜宜大學所在的這座大肚台地，西鄰海岸平原，東側與台中盆地相接，據推測在遠古時代是由古大安溪、古大甲溪、古大肚溪等溪流沖積而成的平原，之後因為西邊台中盆地的形成－車籠埔斷層造成斷層以東（如台中石岡、太平、霧峰東側）抬升、斷層以西（即台中盆地）陷落；以及東邊彰化斷層形成－造成斷層以東（即大肚台地）抬升（見下圖）。兩者結合起來，便造成今日大肚台地東側與盆地相接處較緩，西側則較陡的地形。 而如前面所說，正是因為大肚台地是由沖積平原抬升，所以在學校附近露出的地層中都可以看到大量的鵝卵石，因此每當豪雨一來時，中棲路上出現的其實不只是電視媒體報導的滾滾黃河，它甚至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小型土石流－你會看到那些鵝卵石一顆接著一顆地在柏油路上滾動，發出巨大的「喀啦喀啦」聲響…。

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三年的時間待在一處荒涼的山腰上。而沿著這山腰邊緣切過的中棲路上、居高臨下向台灣海峽望去，就是龍井與梧棲的夜景，甚至為了這夜景，路旁還連續開起幾家簡陋的露天咖啡與碳烤店。晚上經過的時候，也常見男男女女、機車轎車停留欣賞這地上的星星－但事實上，這卻也是一種悲哀，因為明明是晚上，但是我們卻看不見滿天的星星，大多只有固定的那幾顆明星與月亮，我甚至開始擔心起來長久住在平地的小孩，是不是都已經不認識「銀河」是什麼樣子？ 墾丁、思源埡口與楠溪林道的星空，都令人印象深刻，更不用說那每每不經意落下的流星。在此我並無刻意貶抑城市燈火之美－事實上偶然看到時它也的確令人驚艷，但是一跟自己記憶中的星空相比，那層次差異馬上就顯露出來，畢竟天空何其大、由大到小的星子何其多，好像望也望不膩，更不用說在那「等待下一顆流星」的時候了。 而我也越來越感覺到，人類某部份的文明，表面上是越來越豐富多樣，但事實上卻是在阻隔、削弱及扁平化我們與美好事物的接觸和想像。

邱課長正是與金牌啤酒的誕生息息相關的人物－他是在指導實習學生的過程中，詢問學生平常喜歡喝的啤酒口味，最後得出「現代的年輕人都不喜歡吃『苦』」的結論，而開始改變台灣啤酒的配方，創造出了甘甜順口的金牌。 而金牌的好，也在市場銷售上獲得了直接的反應，目前烏日啤酒廠有六成的產品都是金牌啤酒，且因為供不應求，才將技術轉移至南部的善化啤酒廠和北部的竹南啤酒廠，而供不應求之說，邱課長以從存放啤酒的大型倉庫中，僅有一角堆放著等待運出的啤酒為證。

我羨慕那些對自己土地熟稔、信手捻來便是一連串故事的人，他們往往在展現出對社會與環境議題的憂慮之外，也隱約透露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榮與驕傲，也正因為他們對土地知之甚詳，所以在行動時也就特別積極有力，這種揉和了真實生活經歷、責任感與美好願景的力量，是事件發生後的緊急進駐、緊急扎根所難以取代。現代的台灣人因為求學階段與進入職場的封閉與生活環境的更迭及切割，輾轉漂流之下，很容易對自己的出生地與現時的生活環境感到陌生。此外更不用說那些「匆匆忙忙、少做功課、跳躍瀏覽、僅把地方視為照相背景、注重飯店餐廳更勝當地風景環境」的台灣觀光毛病，都造成了我們認識與親近土地的阻礙。 我對在地書寫的想像，著重的是一種將外地人轉化為在地人的過程，我們可以省卻觀看那些緊握「從台北看天下」思惟的諸家媒體新聞的時間，用來閱讀自己所居住的鄉村與城市的各種議題，我們可以不用一次就要寫出很完整的文章、拍很美的照片，而我們可以在與土地觀照的過程中發覺各種已知與未知的樂趣，並發現自己的不足與可能，試著與環境互動、對話。

馬鞍藤的穿透，在這天下午看來並沒有抗議的意味，它彷彿只是懶懶地唱著一首歌、隨口念起一首詩。昔日人聲鼎沸的高美海水浴場，因為人類工程意外造成泥沙淤積、溼地擴張，造成遊客散去，而後雲林莞草在此形成一片綠色海洋，百餘種鳥類也翩然降臨，遊客竟又復返‥‥。數十年間的來來去去，頻繁可比潮汐，對此，初來乍到的我還未能有什麼樣深刻的解讀，僅是在這緩慢的午後，欣賞著無悲也無喜的台灣情調。

原本看似不起眼的土壤，透過研究者巧妙的傳譯，訴說著台灣從無到有、自高山到大海的故事，而筆者祈願能有更多的人來到這裡，一起學習傾聽土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