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紀行(下)文明的速度
本來,松本到東京坐特急列車兩個小時就到了。母親大人念念不忘多年前坐過的雙層上越新幹線,又覺得我們的周遊卷似乎沒有坐夠本,於是決定從松本坐特急到長野,再坐長野新幹線到東京。我到售票窗口劃位,那男性售票員問我行李多不多,我指指身邊的行李箱:「就是這一件,」他探頭出來看一看,點點頭繼續劃位,我忍不住問:「電腦上看得出來月台上的電梯在哪裡嗎?這麼厲害?」他說:「妳要劃在電梯附近嗎?也可以。」
上了車才知道,原來他的意思是要幫我劃在車廂的最後一排座位,座椅後方剛好可以放行李,也不用拖到車廂中間,我卻以為他是要幫我劃在月台電梯附近的車廂。結果,我們坐電梯下到月台之後,一出電梯口就是車廂門,一進車廂就是座位,行李只需拖最短的距離。
那一刻,我決定日本紀行的最後一篇要再寫一次「文明的速度」。
電梯可以說是此次日本之行的重點,帶著年邁的母親,到哪裡都要找電梯。她和父親自從上次跟團到北海道,坐寢台列車時被導遊強迫拉著笨重的行李上樓梯之後,便對坐火車望之卻步。我向她保證現在月台上一定到處有電梯,沒有電梯也一定有電扶梯,只要找就好了。其實我並不是那麼有信心,但是,這次搭的火車裡,真的沒有一次需要爬樓梯。舉凡東京的大站,鄉下的小站,月台上總是有電梯可以坐。
對於年輕力壯的旅人而言,電梯可能只是不需要扛行李的便利之處。對腰痛、關節炎、行動不便的老人而言,電梯是尊嚴。對殘障人士而言,電梯是行的權利和自由。
我看到一則不可思議的新聞。日本某縣市的超市試辦自用購物袋,結果自用購物袋的使用比例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詳細數字已不記得,總之就是很高)。為了方便臨時沒有帶購物袋的顧客,超市在門口放了許多大小不一的紙袋自取。顧客用完之後可以再拿回來,也可以捐出家裡不用的紙袋。這套方式其實我二十年前就在芬蘭看過,超市外面都是紙箱,用完下次再拿回來還。然而看到試辦的成功率這樣高,我仍然不免驚嘆。
另一則引起我注意的當地新聞是,東京的計程車開始全面禁煙,許多計程車的業績開始下滑,加上現在計程車起跳漲到710日圓,生意更差了。我們一直坐短程,還來不及跳表就到飯店。我偷偷在手裡多捏了一百日圓,算是坐短程的罪惡感。前一夜的司機發現時趕快向我道謝,這一夜因為塞車,車子一停剛好跳表,我手上的錢變成剛剛好,司機卻很快道歉:「很抱歉停車了才跳表,」「沒有關係,不要客氣。」我遞給他的仍然是剛剛好的車資。
新聞訪問路上行人對於計程車禁煙的看法,一名男子很簡單的說:「我抽煙,但我會遵守。」
坐過高鐵再坐新幹線已經不稀奇了,稀奇的是車廂內完全沒有此起彼落的手機鈴聲,也沒有人高聲講電話。只是常常看到有人匆匆忙忙的走出車廂,走到我身後時才說:「對不起,現在可以說了。」坐上中央線,日文、英文廣播不斷提醒乘客不要在車上使用手機,以免造成其他乘客的困擾。我趕快把PHS的音量調小,怕電話突然響起。
比較起這些,飯店出租筆記型電腦似乎只能算是小事,暌違一年多的東京飯店裡多了一樣新的服務:電視網路。打電話請客房部送一個無線鍵盤,就可以用電視上網。我是個鄉巴佬,覺得實在太新鮮了。
我總共也只住過兩個國家:日本和英國,這兩個國家自有其相似之處。我雖然都很喜歡,也一直都知道這兩個地方都不是天堂。英國有種族歧視、社會問題、治安問題;去日本的時候就碰到福田內閣的道路稅事件,六十五歲以上的醫療費用已經佔全部的百分之五十一。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問題,但是,我不相信這兩個國家的元首會在就職演說中抨擊前任政府、元首及其支持者。
這種行為就像球王費德勒在贏得溫布頓冠軍杯後接受訪問,卻大笑對方球技有多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完全因為是他自己球技高人一等云云。馬總統不是每天都在運動,怎麼連這樣的運動精神都不懂?
當馬英九說,兩岸的統一在於生活方式,他所指的是經濟條件,生活環境,還是洋基隊在主場比賽時,每到第七局就要暫停下來唱歌致敬的「our way of life」?(對了我那天碰到袁定文,又是另一件搞笑的丟臉事)因為,人家的「way of life」指的是自由民主的社會,可不是專制獨裁的共產黨政權。所謂自由民主的社會,就是要有「自由」和「民主」兩個要件。一個獨裁的國家,不論再怎麼開放,經濟多麼繁榮,終究還是獨裁政權,而非民主,這個國家仍然操縱在並非經過民主程序所產生的少數人身上,民意不能決定一個國家的發展方向,也無法監督政府。這樣的社會,不論再怎麼開放,怎麼自由,終究只是有限度的自由,隨時可以收回的自由。
當初東西德統一後,採用的是東德的共產主義獨裁,還是西德的民主制度?吾資質駑頓,還沒有聽過有民主國家被獨裁政權統一的。連比利時的法蘭德語區都在鬧獨立,怎麼可能還有人願意被獨裁政權併吞?
也許,馬總統認為,等到中國更開放、更自由、經濟更繁榮,兩岸就有統一的條件,台灣人民就不會介意兩岸人民之間在素質、文化、價值觀上的落差。我沒有去過中國,只能引用別人的經驗:
「如今,我為何要支持台獨?或說我為何反對統一?不是因為對岸比較窮,會把我們的財富分走了,也不是因為對岸是威權我們是民主。哪天中國跟我們一樣有錢,也有了民主,我們就要跟他們統一嗎?不,我還是不願意的,因為這是「文明」與否的抉擇,中國的歷史悠久文化優美,但是支撐現代社會的自由價值在中國幾乎是不存在的(隨心所欲、漫無章法都不是自由),甚至在台灣也還紮根不深,中國距離現代化還很遙遠,她的文明仍舊很落後的,即使有了象徵進步的高樓大廈,有繁華富裕的經濟發展,但她的文明仍舊是完全不懂「尊重個人」的,這種價值觀不是有錢、搞選舉就會長出來的,這種文明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甚至再給她一百年都不可能完成的。當台灣很僥倖身為中國的化外之地走到今天這一步,一旦與中國統一,就是走回頭路,就是回到更落後的文明。」
經濟繁榮就等於文明嗎?MEB這樣說:
「繁榮是任何一個經濟活絡城市的表現,但是若僅從新式建築與繁榮來判斷一個城市的價值(甚至是國家的價值),那上海恐怕不只可以跟台北一較高下,甚至還可以超英趕美。這果然是真的嗎?繁華終究只是一個表象。上海饒是繁榮,中國卻仍沒有透明廉潔的政府。上海繁榮,上網查資料得到的還是一堆:網頁發生錯誤,無法存取。台灣的可貴之處,難道不是在於,吵鬧的選舉之下代表著,一場由威權走向新生民主制度的不流血革命,軍隊國家化,一個公民意識的發展,以及一個自由的社會?而這些,卻是無論如何無法從新光三越大樓上看到的。不要說大陸高幹看不到,甚至很多台灣人自己也看不到。可惜了。」
馬英九總統,你弄錯了,兩岸的統一不在於生活方式,而在於價值觀,在於文明的速度。當「民主」成為我們共同的價值觀時,當中國(和您自己)學到「尊重」台灣人民時,中國才有資格和台灣「談」統一。
這一次的總統就職,我原本是很興奮的,如果當選的是民進黨和國民黨以外的政黨的話,而且,這一絲絲的興奮也在就職演說的第一段就被澆熄了。然而,經歷這半年的選舉,我唯一深信的是,台灣的確應該對中國開放,讓更多台灣人去中國,讓更多中國人來台灣;讓更多台灣人感受民主自由的可貴,讓更多中國人知道什麼是民主。台灣的民主未來,唯有建立在中國的民主化之上。
台獨最大的考驗,是像歐盟國家互相開放後,人民仍願意捍衛自己的主權。如果一開放人民就決定要和中國統一,那麼,台獨從來沒有紮根過,也沒有成功過。
至於我,我決定往後每年都應該想辦法去一次日本。以前提到獨居最痛苦的地方就是沒辦法在背上貼撒隆巴斯,沒想到這次就看到這樣的機關,也許下次我會決定買回來。













推薦上專欄

一個作家之死